金融化与金融化资本主义 Jeff Powell 2019
「正文约12000字」
作者:杰夫·鲍威尔(Jeff Powell)

文献来源:Jeff Powell,Towards a Marxist Theory of Financialized Capitalism(《走向一种金融化资本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理论》),载 The Oxford Handbook of Karl Marx,Matt Vidal、Tony Smith、Tomás Rotta、Paul Prew 编,629–650。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9。
译者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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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化」已经成为当代政治经济学里最常被调用、也最容易失去边界的关键词之一。如果企业回购、家庭负债、养老金入市、土地证券化乃至自然商品化都可以叫作金融化,这个概念究竟还能解释什么?本文主张把金融化作为周期性过程,与「金融化资本主义」这一资本主义的长期阶段分开。后者的关键不在于金融部门的膨胀,而在生产国际化之后,金融开始承担组织全球生产网络、管理风险、实施纪律并实现剩余价值的结构性功能。文章由此把金融重新接回劳动、阶级关系与生产过程,也把金融化研究从「金融压倒实体经济」的叙事中拉了出来。
放到中国经验中,鲍威尔的论点需要作一次方向性的修正。中国的金融化并未沿着英美式「金融资本压倒国家」的路径展开,而是金融技术被嵌入国家主导的发展体系之中。土地财政、城投融资、住房按揭、国资资本运营与政府引导基金,把地方政府、企业和家庭同时纳入资产负债表与收益率计算。由此形成了一种「国家嵌入型金融化」:金融一面服务于基础设施建设、产业升级和资本动员,一面又通过债务、资产价格和再融资要求反过来约束国家与社会。这种组织方式改变了劳动、投资与治理。金融化因此成为国家扩大治理能力的工具,并在使用过程中生成新的结构性依赖。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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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目标,是把三条分析线索接合起来,以深化马克思主义对金融化(financialization)的理解。第一条主要来自经济学研究,尽管绝不限于经济学,它尤其重视金融化的宏观经济影响,并在较小程度上讨论因果关系。第二条来自社会学,考察金融化与生产关系变化之间的联系。第三条则来自激进地理学、批判会计学、文化研究等多个领域,它们把金融化的具体形态置于显微镜下加以观察。
下文先回顾历史唯物主义中塑造、并使马克思主义金融化研究具有自身特色的方法论要点。以此为框架,第二部分梳理现有文献中呈现出来的金融化「表象」(appearances)。第三部分转向金融化背后的驱动力及其传播机制,也就是这一现象的「本质」(essences)。第四部分将提出金融化资本主义(financialized capitalism)的理论,把它理解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部的一个长期阶段,与周期性的金融化过程区分开来。金融化资本主义的形成,与金融在生产国际化中的核心作用相连。这构成了一种独特的马克思主义路径,既用于理解金融化,也用于探讨其可持续性乃至去金融化(de-financialization)的可能性。最后一部分提出若干结论,并指出未来研究的方向。
金融化与历史唯物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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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主义研究金融化有一个相当明显的优势:它拥有一套连贯的方法论。历史唯物主义不会把金融化看作超越历史的偶然事故,也不会把它归结为一项错误的政策工程。金融化必然扎根于特定的时间、空间与制度环境。任何研究都不可能穷尽全部因素,但马克思主义分析至少必须关注跨国界与一国内部阶级构成的变化,全球劳动力总体的规模、人口结构与空间分布的变化,以及技术运用和劳动组织发生的变革。在这样的背景中,因果解释必须为多重决定(overdetermination)与偶然性保留位置,因此也应当对任何单一原因支配全部过程的解释保持警惕。
辩证法不应被当作学术上的闪烁其词而抛弃。对于金融化研究尤其如此。金融——这里包括金融行动者、金融机构以及广义上的金融资本——对于资本主义积累同时具有功能性和功能失调性。这样的判断与凯恩斯主义要求「食利者安乐死」的主张构成鲜明决裂,并避免把对金融的道德评价与金融对于资本主义积累的工具性作用混为一谈。辩证法也使「涌现」(emergence)成为分析对象:既存关系内部的数量变化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可能形成系统层面的质变。
金融化文献中的许多分歧,实际上来自研究者处在不同的抽象层次,却彼此擦肩而过。多数研究停留在最不抽象的层次,讨论特定个人、组织或结构如何影响具体的历史情势。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则著名地从最高抽象层次出发,从商品开始建立资本主义的纯粹理论。两者之间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层次,即中观或制度层面上能够概括某类现象的「中层理论」(middle-range theory)。这也要求区分并联系「表象」与「本质」。非马克思主义研究无论是否自觉,往往只停留在前者。
马克思主义研究还必须把阶级构成、阶级内部各派别的变化及其斗争置于中心位置。这一点在不少马克思主义宏观经济研究里明显缺失,却一直是生产关系社会学研究的核心。由此也必然引出一种阶级性的国家理解,它不同于那些明确或默认把国家视为中立仲裁者的理论。资本主义应被理解为一个总体,即一种全球性的社会关系。然而马克思主义研究同样常常陷入民族国家拜物教。无论马克思主义还是其他理论传统,都没有形成一套连贯的全球金融化理论,这一点正是上述局限的表现。
金融化的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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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先梳理那些捕捉了金融化表象的研究,不论这些研究是否将其理解为对表象的研究。下一节才转向那些试图揭示其本质的理论解释。
Gerald Epstein较早提出的一个非马克思主义定义被广泛引用:金融化是「金融动机、金融市场、金融行动者和金融机构在国内经济与国际经济运行中日益增长的作用」(Epstein 2005: 3)。这种描述性定义之所以有吸引力,恰在于它绕开了一个更有争议的问题,即如何把可见的表象同潜在的因果机制连接起来。格蕾塔·克里普纳(Greta R. Krippner)的先驱性研究部分受年鉴学派(Annales School)与调节学派(Regulation School)启发,尽管这项研究本身并非明确的马克思主义研究。她把焦点放在美国金融利润的上升上,将金融化定义为「一种积累模式,在这种模式中,利润主要经由金融渠道而非贸易和商品生产获得」(Krippner 2005: 174)。她特别指出,非金融企业收入中证券投资收益的比重不断上升,金融部门相对于非金融部门所创造的利润份额也持续增加。
更明确的马克思主义研究也不断尝试概括金融化的表现。在参与「金融化、经济、社会与可持续发展」(Financialization, Economy, Society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FESSUD)这一为期五年的跨学科项目结束之际,Ben Fine在2017年提出了八项界定性特征:
1. 金融市场、金融机构与金融工具扩张;
2. 金融去监管与自由化;
3. 金融「创新」增长;
4. 金融相对于制造业的支配地位上升;
5. 政府、企业与家庭越来越依赖市场协调机制;
6. 住房资本利得被用作抵押品;
7. 金融渗入越来越广泛的社会领域;
8. 形成一种依赖市场的文化。
在宏观经济层面,研究者通过多种指标检验所谓「资产负债表视角」(balance-sheet view)。按照这一视角,从金融企业、工业企业到家庭和政府,各类行动者越来越把自身理解为一组资产与负债,并试图据此实现利润最大化。Brown 等人(2017)考察欧洲时,使用了金融证券与GDP之比的增长、FIRE部门——即金融中介、保险与房地产(financial intermediation, insurance and real estate)——就业占比上升,以及金融部门相对于制造业对GDP贡献提高等指标。更早的一项研究中,科斯塔斯·拉帕维查斯(Costas Lapavitsas)与鲍威尔(Lapavitsas and Powell 2013)比较多个经合组织(OECD)国家,考察银行、企业和家庭融资与投资方式的部门性变化。总体而言,银行愈发依赖批发融资市场,手续费业务和家庭贷款带来的收入不断增加;大型跨国非金融企业转向市场化融资,自身也更积极地参与金融市场;随着越来越多维系社会再生产所必需的活动被纳入资本积累领域,家庭与金融的关系也日益加深。这些研究的共同结论是:不同国家的金融化共享某些深层机制,但其具体形态会随着历史、制度和政治关系及规范的差异而变化。
研究的地理范围也逐渐越出经合组织国家。越来越多文献开始讨论中等收入乃至低收入国家的金融化(Bonizzi 2013)。「从属金融化」(subordinate financialization)这一概念,正是为了把握帝国关系以及一个经济体在世界市场和世界货币体系中的外围位置如何塑造其金融化经验(Powell 2013)。某些变化与经合组织国家相似,例如金融公司利润相对快速增长。但新兴资本主义经济体也有自身特征,其中之一是更依赖国际货币和资本市场,而非国内市场。Adam Hanieh提醒研究者警惕民族国家拜物教。他指出,阿拉伯世界的金融化倾向正在区域尺度上展开,其动力来自以海湾合作委员会(Gulf Cooperation Council)国家为基地的资本集团(Hanieh 2016)。
如果把镜头转向企业,金融化表现为企业转向市场化融资,并越来越多地采用金融性的积累策略,例如回购本公司股票(Lazonick 2012)、资产证券化(Baud and Durand 2012)、金融中介业务,或投资外部证券。这使市值的增长速度超过GDP与盈利能力的增长(Andersson et al. 2014)。随之而来的资产价格膨胀产生持有收益,这些收益又可以成为新的抵押基础,用来进一步加杠杆。竞争压力意味着,对企业而言,这类策略不是可选项。资产价格膨胀的一个伴生结果,是所谓「无形资产」迅速增加(Bryan, Rafferty, and Wigan 2017; Willmott 2010)。这一宽泛类别涵盖并购过程中形成的市场价值与账面价值之间的差额。
大量后凯恩斯主义文献主张,企业投向日益增多的金融活动,会「挤出」固定资产投资(Hein and Van Treeck 2010; Stockhammer 2004)。美国、西欧乃至部分发展中国家的研究都提供了金融收入和金融支付损害实体投资的经验证据(Orhangazi 2007; Tori and Onaran 2017; Demir 2007)。在后凯恩斯主义模型中,固定投资下降会压低产能利用率、利润与资本积累。研究者再把这些负面效应同金融利润增长的正面效应放在一起权衡,以判断一种积累体制究竟是「金融引领型」(finance-led),还是仅仅「金融支配型」(finance-dominated)(Cordonnier and Van de Velde 2015; Hein 2010; Stockhammer 2010)。
但「挤出」论也受到质疑。反对者指出,对净金融支付上升的估计没有充分考虑企业在海外持有的非金融资产增加;利润数据没有根据海外收益作出调整;高收入国家跨国公司投资下降,也可能对应着全球生产网络中分布于新兴经济体的投资上升(Christophers 2015; Durand 2017; Fiebiger 2016)。
国家的金融化也日益成为研究对象。过去的讨论主要围绕公共债务规模以及债务由谁持有,因为二者都会影响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在美国和西欧,公共债务所有权越来越集中于大型FIRE企业,这迫使政府把偿债置于社会服务供给之前(Hager 2015)。新的研究进一步追问政府如何管理主权债务(Fastenrath, Schwan, and Trampusch 2017)。在经合组织国家,可交易债务占总债务的比例以及由非居民持有的可交易债务比例都大幅提高。债务管理机构采用的市场化技术越来越多,包括债券拍卖、指数挂钩债券、税收收入证券化债券、权责发生制会计与衍生品(Lagna 2016; Livne and Yonay 2016; Massó 2016; Pacewicz 2013)。贯穿这些文献的一个问题是:国家究竟是在驾驭市场,还是反过来被市场驾驭?Davis 与 Walsh(2016)详细讨论了英国政府如何推动工业衰退和金融崛起,而 Wang(2015)则把中国概括为「股东型国家」(shareholder state)。
金融化还成为观察日常生活多个领域变化的一面透镜。共同趋势是,金融日益渗入这些领域,已使金融方面的要求凌驾于对公共利益的考虑之上。土地金融化的早期研究借用了亨利·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1974] 1991)与大卫·哈维(David Harvey,[1982] 2006)的理论基础。他们把城市化理解为资本积累危机的一种「空间修复」(spatial fix)。当土地越来越被当作金融资产时,土地使用决策便会以交换价值替代使用价值(Haila 1988)。这一过程已经把全球北方和南方的农业土地都卷入其中(Fairbairn 2014)。依照哈维对城市化与积累危机之间辩证关系的描述,城市化既由金融化推动,也反过来为金融化创造条件(Moreno 2014)。国家在其中具有关键作用。布雷特·克里斯托弗斯(Brett Christophers)指出,英国国家把公共土地出售给以金融收益为导向的私人投资者时,往往还通过降低规划风险甚至直接提供财政补贴来扶持这些交易(Christophers 2017)。
越来越多从新古典经济学到马克思主义的实证研究,考察各种大宗商品价格与金融指数的共同变动(Bargawi and Newman 2017; Ederer, Heumesser, and Staritz 2016; Tropeano 2016)。金融循环与商品循环之所以发生交叉,一个原因在于期货能够为资本积累危机提供「时间上的和信用上的修复」(Field 2016: 8)。大宗商品市场金融化的驱动力,包括农业市场去监管、农业企业提高收益率的压力,以及工资和劳动时间受到挤压之后,劳动者对廉价、快捷食品的依赖增加(Fuchs, Meyer-Eppler, and Hamenstadt 2013)。大型农业企业本身也在金融化,金融公司则进入包括农地投资在内的各个环节(Salerno 2014; Williams 2014)。Burch 与 Lawrence(2009)把食品链关系的重组称为继工业农业与加工食品体制之后的「第三食品体制」(third food regime)。它为金融与非金融行动者都开辟了新的利润空间,与此同时,小农户却变得更加脆弱。甚至那些名义上用来降低风险的天气衍生品,反而使他们暴露于新的风险之下,使总体脆弱性进一步上升(Isakson 2015)。
公地的金融化已经延伸到水、空气乃至自然本身。研究者指出,水务私有化受到投资者需求的驱动,其程度不亚于任何声称会给最终用户带来的好处,因此控制权、分配与可负担性都成为问题(Ahlers and Merme 2016; Allen and Pryke 2013; Bayliss 2014; March and Purcell 2014)。金融以「绿色资本主义」之名进入生态治理,使自然可以被创造为可交换产品、被通约并被定价。碳市场与生物多样性补偿市场的出现,清楚展示了这一过程(Sullivan 2013)。
家庭金融化研究则考察「资产负债表世界观」如何延伸到个人。关于家庭债务宏观效应的研究主要集中于美国、英国和其他盎格鲁-撒克逊国家,但类似趋势也被认为存在于许多高收入与中等收入国家。面对美国不平等上升,Barba 与 Pivetti(2009)从凯恩斯主义消费不足论出发,认为家庭试图维持相对消费水平,从而增加负债,并诉诸延长劳动时间。用债务替代工资本身的不可持续性,只有通过把这一过程扩展到更大比例的人口,并使利率低于家庭可支配收入的增长率(或实际工资的增长率),才能得到抵消。
从明确的马克思主义立场出发,Paulo L. dos Santos(2009)记录了大型国际银行越来越依赖消费贷款、住房抵押贷款以及与养老金相关的储蓄服务。他把这种关系描述为追求利润最大化的银行与寻求满意结果(satisficing)的家庭之间不平等关系中的一种剥夺(参见 Lapavitsas 2011, 2013)。在后续论文中,Santos(2011, 2014)用形式模型分析这一关系,提出越依赖消费信贷的经济体,增长越低、信用风险越高,而且消费信贷会提高利润相对于工资的比重。这里的因果方向与凯恩斯主义叙事不同。后者认为政策造成的不平等迫使家庭增加消费债务,而这一马克思主义解释认为,资本家决定把信贷配置到消费领域,本身就能够抬高短期利润,并推动不平等继续扩大。
Baragar 与 Chernomas(2012)讨论美国和加拿大家庭负债持续上升的背景。在这些国家,家庭是净借款者,企业却是净贷款者。因此,对工人能够支配多少抽象社会劳动(abstract social labor)的判断,必须放到支付利息之后来计算。劳动力价值由此下降,意味着剩余价值率已经上升,而生产领域创造的价值总量并未改变。不过,剩余价值必须先实现,才可能转化为利息或利润的形式。工人因此成为一条传导管道,使剩余价值从其生产起源地流向流通领域。金融利润提高,又进一步推动金融部门扩张。
家庭负债增长的微观效应已经形成一片跨学科研究。先进资本主义经济体的中低收入者可以获得的替代性消费信贷形式大幅增加(Appleyard, Rowlingson, and Gardner 2016; Dymski 2010)。与此同时,能够把消费债务违约风险商品化并投入交易的金融工具也爆炸式增长(Langley 2008),其中包括资产支持证券、信用违约互换和担保债务凭证,也就是所谓结构化金融,还包括证券化、信用评分与债务整合等技术。研究者借用福柯的「治理术」(governmentality)概念,描述「投资者主体」(investor subjects)如何被制造出来,其行为又如何受到规训。穷人同样没有被排除在这种组装过程之外。小额信贷项目试图把贫困人口塑造成金融主体,将他们带入全球资本市场(Aitken 2013; Schwittay 2014)。
住房一方面成为吸收金融「货币墙」(wall of money)的容器,另一方面也为家庭债务增长提供抵押品(Aalbers 2008; Fernandez and Aalbers 2016)。各国住房供给模式仍有差异,但把住房金融纳入全球资本市场已经形成共同轨迹。住房准入与住房债务同更一般的债务一样,被用作纪律与控制机制。贫困社区往往承担更高的债务负担,而高收入、低负债社区的一部分收入则来自前者(Walks 2014)。一旦登上「住房阶梯」,业主便拥有维持房价持续上涨的直接利益,这会把他们锁入更保守的投票偏好(Watson 2008)。在全球南方,各种高级别国际倡议则试图建立抵押贷款市场,把全球资本吸引到贫民窟改造所能产生的收益中(Jones 2012)。
「教育金融化」这个标题之下也包含多条叙事(Eaton et al. 2016)。美国和英国的学生债务已经被证券化,并在金融市场交易。对精英大学而言,积极管理捐赠基金已经成为融资结构中越来越重要的一环,也因此进一步加剧了大学之间的分层。与此同时,大学自身既发行证券,又积极经营房地产资产。在荷兰,这导致权力从教学与研究人员转向金融专业人士(Engelen, Fernandez, and Hendrikse 2014)。
养老金金融化,是指家庭退休收入越来越依赖市场结果的过程。资产管理公司更深地参与固定缴费型养老金计划的资金配置,风险与责任因而从资本家或国家转移给个人(Dixon and Sorsa 2009; Langley 2004)。在某些情况下,工会甚至主动接受了这种转变(Macheda 2012)。而市场化养老金体系反过来又制造出对新金融产品的需求。负债匹配技术不利于持有收益较高的股票,加之政府债券收益率偏低,基金管理者越来越转向对冲基金、私募股权、大宗商品、基础设施与房地产(Bonizzi and Churchill 2017)。人寿保险公司是最早投资房地产、公司债券——包括「垃圾债券」——和私募股权的机构投资者之一,也逐渐成为各类债务支持证券和利率互换的重要买方。它们推动新资金进入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市场,对促成美国次贷危机的承销标准放松发挥了关键作用(Wissoker 2013)。
金融化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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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越过表象追问金融化的本质,就应当对任何单一解释保持怀疑。本节先评估三类现有马克思主义金融化理论:(1)长周期理论、(2)垄断理论以及(3)利润率理论。随后再进入另一片相对少受关注的文献,即生产结构与生产关系变化如何帮助理解金融化。
布罗代尔的「长时段」理论认为(Braudel 1981),结构性长周期伴随着主导强权的兴衰。乔万尼·阿里吉(Giovanni Arrighi)把霸权衰落阶段称为霸权的「秋天」,并认为这一阶段通常伴随金融活动扩张(Arrighi 1994, 2007)。金融扩张使资本能够从固定形态转化为更具流动性的形态,从正在衰落的霸权国家中那些生产率越来越低的活动里抽身,再流向新的地区和新的剩余价值生产渠道。
但这套论点很快会遇到一个问题:它是否把重商主义生产方式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现象作了过度概括?更何况,当前金融扩张发生在主导强权美国,却没有伴随着资本从美国流向新的权力中心。相反,世界其他地区的资本持续流入美国,反倒强化了美国的霸权位置(Gowan 2003, 2010; Panitch and Gindin 2004, 2012)。
关于垄断如何影响资本积累,马克思主义及受马克思主义影响的研究拥有很长历史。希法亭(Rudolf Hilferding,[1910] 1981)认为,生产规模扩大、资本密集度提高和资本集中,会推动卡特尔形成并压制国内竞争。由此产生的剩余吸收问题,可以借助国家支持向海外市场扩张而得到稳定。米哈乌·卡莱茨基(Michał Kalecki)在1932年反对希法亭关于卡特尔化能够带来稳定的判断。他把垄断程度同资本集聚的力量、销售推广的作用和间接费用上升联系起来,同时指出工会力量能够抵消这一趋势。垄断会提高利润在总收入中相对于工资的份额。但随着时间推移,工资下降会使利润绝对量也下降,即使由过去投资决策决定的相对利润份额仍然很高。产出下降继而导致产能利用率下降,最终使利润下滑,进入卡莱茨基所谓「迟滞增长」(retarded growth)。深受卡莱茨基影响的约瑟夫·斯坦德尔(Josef Steindl,1952)进一步认为,垄断企业可以阻止过剩产能被淘汰,并以较高利润覆盖由此增加的成本。然而,过剩产能本身会抑制资本家继续投资,最终导致经济停滞。
Paul A. Baran与Paul M. Sweezy吸收卡莱茨基和斯坦德尔的分析,认为垄断程度提高会带来更多利润流量,但在控制越来越严密的市场中,新增投资需求反而下降。由此形成的剩余只能通过非生产性消费加以吸收。把利润引向金融活动,而不是固定资本形成,就是吸收剩余的一种方式(Baran and Sweezy 1968; Sweezy 1997; Sweezy and Magdoff 1987)。John Bellamy Foster则把垄断研究推进到当代。他汇集证据表明,越来越少的跨国公司正在直接控制,或通过外包间接控制越来越大比例的资产、收入和就业(Foster 2015)。
主张垄断程度上升的理论常以「完全竞争」为基准,把某个部门偏离这一状态的程度视作垄断程度。所谓完全竞争,是指存在大量规模很小、只能接受价格的企业,它们成本结构相同、盈利能力也相同。Anwar Shaikh指出,这个新古典意义上的完全竞争概念与马克思主义的竞争理解格格不入。在马克思主义分析中,定价与削减成本本来就是竞争的内在手段,新进入的低成本降价企业完全可能获得高于既有大企业的利润率(Shaikh 2016: 367–379)。除了这些可能存在的经验层面问题,垄断论若把金融处理成剩余性的、投机性的领域,也会人为地把工业与金融切成两半,无法解释金融为何会为适应生产国际化和积累扩张而增长。
接下来是以马克思([1894] 1991)关于利润率趋向下降规律为基础的理论。马克思主义的批评者常有一种印象,仿佛资本主义世界的一切问题最后都要归结为利润率下降,于是金融化当然也应被解释为利润率下降的产物。但多数研究利润率趋向下降规律的马克思主义文献反而认为,新自由主义时期利润率出现了回升(Duménil and Lévy 2004; Maito 2014; Mouatt 2013; Roberts 2015; Shaikh 2016),而新自由主义后期正与通常所说的金融化时期重合。当然,这一结论也有反对者(Carchedi 2017; Freeman 2013; Kliman 2011)。
对于坚持利润率下降的人而言,金融化是一种抵消趋势。当生产领域盈利能力下降时,资本会转向盈利能力更高的金融领域。生息资本(interest-bearing capital)的增加由此发挥某种功能:它可以向家庭提供信贷,缓解工资下降的后果;向企业提供信贷,把生产过剩危机向后推迟;也可以通过投机至少暂时实现资本增殖(Giacché 2011)。Freeman 发现美国和英国利润率单调下降,恰恰是因为他在分母中除了通常的固定资本存量,还计入了金融资产。他认为,如果资本家没有投资金融工具,「没有理由认为〔不计金融资产时的〕利润率就能够因此恢复」(Freeman 2013: 178)。
但即便接受这种经验论证,一个问题仍然存在:为什么金融化的症状,例如金融利润占总利润的比重,要到20世纪90年代以后才明显加速?利润率下降至多是金融化的促成因素之一,很难构成驱动因素。事实上,利润率趋向下降理论的支持者最关心的似乎不是要断言「利润下降导致金融化」,而是要反驳与之相反的后凯恩斯主义叙事,即「金融化导致利润下降」。安德鲁·克莱曼(Andrew Kliman,2014: 89)推断说:「金融化相对于经济其他部分究竟是否发挥了因果作用,还不那么清楚。」
如果马克思主义研究者认为新自由主义时期的利润率已经稳定甚至回升,就必须在别处寻找金融化的根源。有些作者认为,利润上升在金融化的形成中发挥了作用。Ivanova(2017: 2–3)指出,「不断增长的公司利润造成了大量闲置货币结余,它们急于投入投机性活动」。Shaikh(2011)则认为,战后为遏止盈利能力下降所必需的对劳动的进攻,与低利率和金融创新结合起来,是金融化时期消费借贷急剧上升的关键原因。
这里需要把生产关系变化重新带入金融化分析。考虑到马克思主义一贯强调劳动、阶级和工作场所关系,这一面向在金融化讨论中没有得到更多关注,反而令人意外。劳动过程理论研究的正是劳动能力如何被转化为实际劳动,以及这个转化过程中存在的控制、同意与抵抗机制。车间层面的动态研究与结构性政治经济学分析之间长期存在脱节,劳动过程理论家把它称为「连接问题」(connectivity problem)。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他们开始同金融化研究和全球价值链分析展开对话。
劳动过程理论早期讨论金融化时,通常把金融化的表象当作既定背景,再在其中理解劳动过程的变化。大量案例研究记录了同一种转型:劳动受到更强挤压,工作不稳定性和劳动强度上升,惩罚性的绩效体制更加严厉,市场纪律和市场导向的态度也进一步强化(Cushen and Thompson 2016)。但对金融化理论而言,更值得追问的是劳动过程—金融化辩证关系的另一面:劳动过程发生的变化,能告诉我们什么关于金融化如何产生的信息?近年来劳动过程理论同全球价值链研究的结合,开始回应这一问题。
William Milberg 与 Deborah Winkler 是最早明确用这一视角分析金融化的研究者(Milberg 2008; Milberg and Winkler 2010, 2013)。他们认为,美国企业越来越大比例的利润来自高额加成(markups),而这种高加成取决于企业在全球供应链中的强势地位。企业战略的一个关键组成部分是管理全球生产网络:通过对子公司、外包伙伴和离岸税务结构进行复杂组合,企业利用寡头权力攫取租金。Milberg 与 Winkler 认为,这些利润并没有重新投入核心业务,而是被用来支付更高股息、回购股票推高股价,以及进行并购。
用马克思主义劳动价值论的语言来说,François Chesnais认为,这些额外利润来自这样一种组合:「设备、技术和现场管理方法的扩散,使生产率水平趋于全球同质化,而其社会政治背景则是必要劳动时间(necessary labor time)在国家之间存在巨大、甚至极大的差异」(Chesnais 2016: 166)。全球价值链分析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印象,仿佛额外价值在价值链每一个环节都被创造并最终实现。无论卡莱茨基主义还是马克思主义分析却都提醒我们:几乎全部价值可能在一个地点被创造,却可能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被攫取。二者的区别在于,卡莱茨基主义分析强调核心企业相对于其他企业的买方垄断(monopsony)权力,而马克思主义分析则把劳动剥削置于核心。
劳动过程理论进一步指出,全球生产网络的扩张,使主导企业能够控制一系列战略资产,包括「技术、人力资源、生产组织形式、知识产权,以及营销和设计」(Parker, Cox, and Thompson 2018: 4)。掌握这些资产有助于建立进入壁垒,并抽取技术租金和金融租金(Aguiar de Medeiros and Trebat 2017: 401)。全球主导企业还可以通过无形服务交易收取管理费(Serfati 2011),并利用品牌、设计与营销获利(Froud et al. 2012; Soener 2015)。拥有顶端企业的国家能够攫取更大比例的总体增加值(Aguiar de Medeiros and Trebat 2017: 406)。跨国公司利用避税港同样是这一机制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尽管它使经验研究变得更加困难(Zucman 2013)。企业通过跨境内部转移定价,把税负转移到低税制地区,也因此获得了进一步参与金融活动的激励。
走向一种金融化资本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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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已经提出,马克思主义理解金融化必须同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一致。分析需要始终意识到自身所处的抽象层次,并区分表象与本质;在揭示本质时,应当容纳多重决定与偶然性。理论化还必须为阶级斗争、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变化留下核心位置,同时接受辩证法与「涌现」概念。
围绕金融化概念的一部分混乱,来自把彼此相关却不同的现象揉在了一起。作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部的周期性过程,金融化——宽泛地说,即生息资本和/或虚拟资本(fictitious capital)增加——会有涨落。20世纪两次显著的金融化浪潮,一次出现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并延续到大萧条,另一次出现在新自由主义后期。在这些较长周期之内及其周围,还有许多更小的金融子周期。它们的空间范围与影响,取决于土地、住房、证券市场及其监管等具体制度的变化。
这些子周期和更长周期的峰谷,会被金融的投机动力进一步放大。金融总想摆脱剩余价值生产与实现的约束,Rotta 与 Teixeira(2016)把这种趋势称为抽象财富的「自主化」(autonomization of abstract wealth)。然而这些约束最终无法真正逃脱,因此金融化过程必然会被去金融化时期接续。美国居民家庭负债从历史高位回落,只是这种退潮的一个例子(Lapavitsas and Mendieta-Muñoz 2018)。
但在这些周期性过程之下,新自由主义后期的金融角色发生了一种长期结构转变。这标志着一个可以称为「金融化资本主义」的新阶段形成。它不同于金融化过程,却又同这些过程纠缠在一起。此处无意展开马克思主义阶段理论的详细讨论(综述参见 McDonough 1995)。必须回答的问题是:金融一直参与资本主义积累,那么今天究竟有什么不同,足以使金融化资本主义被视为一个独立阶段?
一种可能的回答可以从资本循环国际化的理论出发。战后积累模式瓦解以后,贸易与金融流动迅速自由化,世界市场进入新的发展时期。Stephen H. Hymer曾把世界资本与世界劳动不断交锁并整合为全球结构的过程描述为一种变化,它「彻底改变了过去三百年来构成世界资本主义特征的民族经济体系」(Hymer 1972: 92)。跨国公司在其中处于关键位置。更大的市场与更廉价劳动力吸引它们向外扩张,寡头竞争又从背后推动这一过程。大型企业的融资需求于是推动国际银行业扩张,也促进国际资本市场发展。
这些变化意味着,资本在货币资本、生产资本、商品资本之间不断转换并重新回到货币形态的运动,越来越多地无法在单一资本主义社会形态或单一民族国家内部完成。Christian Palloix曾写道:「商品只有在世界市场的层面上,才能被构想、生产并实现」(Palloix 1977: 20)。过去资本国际化限于商品资本循环和货币资本循环,如今则第一次包括生产本身的国际化。
Palloix 把资本国际化分为功能性和结构性两个方面。功能性的国际化,包括跨国公司在全球购买廉价劳动力与生产资料,并在世界尺度上实现利润。但他提醒,跨国公司只是资本国际化采取的一种形式。结构性的国际化涉及以下事实:这些动力一方面趋向于使生产与交换条件均等化,另一方面又会围绕生产过程的目标,也就是剩余价值抽取,不断制造这些条件的差异。其结果之一,是国际价值始终处于混乱状态,不断被否定又重新形成。国际利润率因此难以标准化,从而「放任资本中不同程度占据霸权地位的各个层级之间出现国际利润率分化,并使它们不断进入或退出不同的工业与金融部门」(Palloix 1977: 24)。
大约四十年后,劳动过程理论同全球生产网络分析的结合,实际上接续了 Hymer 与 Palloix 当年的问题。它开始展示,占据霸权地位的资本层级究竟如何利用资本国际化,以及金融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了什么作用。这些过程不是跨历史的,更不是某种目的论式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抽象逻辑。它们由具体国家与这些国家的资本家阶级行动所推动,也取决于这些具体行动。正如上一节所概括的,劳动过程理论已经开始记录跨国公司如何组织全球生产网络,以利用各地必要劳动时间的差异,并通过控制战略资产设置进入壁垒。
金融既支撑了这个过程,也从中获利。金融机构、金融工具与金融过程帮助资本循环进入新的社会经济领域(Bellofiore 2011; Huws 2014),把既有商品化关系的循环在空间上继续向外延展,并通过压缩时间强化剥削(Jessop 2016: 191; Lysandrou 2016; Passarella and Baron 2015)。在由复杂生产网络构成的全球体系里,价格风险与交易对手风险大量增加,非金融企业使用越来越多的金融工具和金融流程。
这一转型当然伴随着大量金融投机过度。但关键在于,投机过度按其性质只能短暂存在,而金融承担一种质上不同的角色,则意味着结构性变化,并因此标志着一个新的资本主义阶段。全球化生产网络时代的资本积累需要一套纪律与控制体系,金融正在提供这套体系。这个精灵一旦从瓶子里放出来,就很难轻易塞回去。
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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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唯物主义提供了马克思主义金融化研究必须依托的脚手架。它鼓励研究者尝试区分表象和本质,力求避免混淆分析的抽象层次,同时正视金融自身的辩证性质。劳动是价值的来源,阶级与生产关系具有重要地位,任何特殊现象都必须放进资本主义总体之中理解,这些判断都由同一方法论引出。
近年金融化研究迅速膨胀,无论是否属于马克思主义传统。宏观经济层面的典型特征,以及它们在不同制度环境中的变异,已经得到大量记录。中观与微观层面同样出现了数量可观、路径多样的研究,考察金融化如何改变企业、国家和家庭的行为,如何改造原本属于公共服务的供给方式,又如何推动对公地的占有。然而文献越繁盛,一个危险也越明显:金融化可能退化为一个空洞标签,变成「拿任意一个X,再加上金融」的命名游戏,遮蔽的问题反而多于解释的问题。
本文认为,现有马克思主义试图解释金融化本质的理论仍不令人满意。为推进这一工作,可以提出两个方向。第一,必须把作为周期性过程的金融化,与作为长期阶段的金融化资本主义区分开。大量研究金融化表象的文献实际上讨论的是前者。因此,即使某些金融化表现出现回落,也不能仅凭这一事实就否定后者的存在。第二,成熟资本主义内部出现金融化资本主义这一新阶段,与金融在生产国际化中取得的核心作用有关。
表面看来,这一点同正统经济学关于「金融深化」的叙事有几分相似,但这一理论对资本积累扩张、延展与强化所产生影响的辩证理解,与正统叙事有重要差别。常规叙事往往以金融对增加值的贡献来证明金融部门和金融利润增长的合理性。金融化资本主义理论则把焦点放到另一处:金融如何帮助资本在全球生产网络中组织对劳动的剥削,而价值正是在那里被创造;随后,金融又怎样在流通领域帮助这些价值得到实现。
这一理论还提出了一组后续研究任务。金融化上升时期,周期过程与长期结构现象必然彼此结合,也常被研究者混为一谈。要把二者真正拆开,需要理论论证,也需要经验观察。研究必须细分到不同部门及部门内部,同时尊重制度环境和历史差异。生产国际化究竟发挥了什么作用,则要求更细致地追踪全球生产网络中剩余价值在哪里被创造、如何转移、最终又由谁占有。其他金融化表象同这一机制之间的关系,也仍需新的理论和经验工作。任务相当艰巨,却无法绕开。否则,「金融化」这个标题下面聚集的研究越多,这个概念本身反而越可能走向失去一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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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消失的国家财富:欧洲和美国究竟是净债务人还是净债权人?」:Zucman, Gabriel. 2013. 「The Missing Wealth of Nations: Are Europe and the US Net Debtors or Net Creditors?」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28(3):1321–1364.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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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夫·鲍威尔(Jeff Powell)是英国格林尼治大学经济学副教授,现隶属格林尼治商学院会计、金融与经济学院,并参与该校政治经济学、治理、金融与问责研究机构及格林尼治政治经济研究中心。他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取得经济学博士学位,博士论文以墨西哥非金融企业为中心研究新兴资本主义经济体中的「从属金融化」(subordinate financialisation)。进入学界前,鲍威尔曾任英国发展组织 War on Want 的政策与倡议主管,也曾担任 Bretton Woods Project 主任,长期关注国际金融机构及其政策。他还是 Reteaching Economics 的创始成员之一。
与科斯塔斯·拉帕维查斯(Costas Lapavitsas)相比,鲍威尔在中文语境中的能见度很低;他的名字主要作为拉帕维查斯的合作者,或通过「从属金融化」这一概念间接出现。鲍威尔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攻读经济学博士期间师从拉帕维查斯,二人后来合写《多样化的金融化:发达经济体的比较分析》(Financialisation Varied: A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Advanced Economies, 2013),因此可以把他视为由拉帕维查斯金融化研究传统发展出来、同时逐渐形成自身问题意识的学者。 拉帕维查斯是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经济学教授,也是当代马克思主义货币与金融研究的重要代表,长期研究货币理论、银行体系、金融化、欧元区危机及帝国主义;他的金融化理论尤其关注非金融企业、银行与家庭之间关系的历史变化,并试图从资本主义生产和流通结构内部解释金融扩张。
鲍威尔继承了这一研究路径,但把重点进一步推向全球南方和新兴资本主义经济体。他的研究涵盖金融化、非金融企业融资与投资、货币经济学、发展金融、国际金融机构和全球金融治理,其中最有辨识度的贡献是2013年博士论文提出的「从属金融化」概念:发展中经济体经历金融化时,并非简单重复英美经验,而是在世界货币体系、国际资本流动和全球生产网络中的从属位置上进入金融化。此后他与Bruno Bonizzi、Annina Kaltenbrunner等人进一步把金融化与全球生产网络、不平衡发展和国际金融从属联系起来。 因此,鲍威尔是拉帕维查斯传统中专门研究「外围如何进入金融化资本主义」的重要推进者;尤其在「从属金融化」和「国际金融从属」研究形成独立议程之后,他早期工作的理论地位也愈发清楚。
往期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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