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 巴塞罗那:实践中的市政主义
埃莱娜·塔里法(Elena Tarifa)[1]
「他们想让我们各自孤立,但终会发现我们共同在场」——正是这句竞选口号,伴随我们的市政主义(municipalism)项目在2015年进入巴塞罗那市议会(Barcelona City Council)并执掌市政。[2] 事实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座城市第一次由普通人走上市政机构的领导岗位;而这一切之所以成为可能,正是因为如此众多的人与组织团结起来,决定共同向前迈出一步。
共同巴塞罗那(Barcelona en Comú)并非凭空出现。[3] 一切始于2014年6月:一群来自城市社会运动的人士——其中包括受抵押贷款影响者平台(Plataforma de Afectados por la Hipoteca, PAH)的成员、为抵押贷款问题而抗争的人、社区活动者,以及各种合作社运动和社会运动的参与者与个人——聚集到一起,推动当时的进步政党和社会运动加入一个市政主义项目,以便在2015年5月的下一届市政选举中,把城市交还给它的居民。[4]
此前几年,我们走上街头,也进入社交媒体;然而,我们发现,变革仍被来自上方的正式权力所阻断。夺回制度机构、使其服务于共同利益的时刻已经到来。我们决定通过共同巴塞罗那这一由活动者和普通人领导的公共平台,为居民夺回城市。我们之所以转向地方尺度,是因为地方政治能够贴近人们:变化在这里更加可感,更接近日常生活,居民也能够以多种方式参与城市不同政治方案的形成。我们还希望致力于能够改变人们日常生活的创新政策,并让居民在这些政策中担任主角。

居民在超级街区开展「街头议会」公共讨论。图片来源:UIC School of Architecture(ESARQ-UIC)。
七年过去了,无论我们还能掌舵多久,巴塞罗那市议会都不会再回到从前。普通人进入制度机构构成了一个分水岭,因为一系列创新的市政主义项目与政策已经得到实施。例如,巴塞罗那选出了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市长阿达·科劳(Ada Colau):她是一名反驱逐活动者,是来自政治阶层之外的普通人;[5] 我们确立了一部政治伦理守则(Code of Political Ethics),限制民选代表的薪酬与任职届数;[6] 女性主义也被置于政策前沿,市议会设立了首个女性主义与LGBTI事务委员办公室(Councillor’s Office for Feminism and LGBTI Affairs)、隶属市政管理体系的社会性别主流化部门(gender mainstreaming unit)以及具有开创性的巴塞罗那LGBTI中心(Barcelona LGBTI Centre),同时推动了多项改善女性生活的措施,例如为最弱势家庭提供免费的市政托育服务。[7]
其他大胆政策还包括旅游住宿特别城市规划(Special Urban Plan for Tourist Accommodation, PEUAT)。这项规划用于规制和限制旅游公寓,帮助巴塞罗那市议会扭转居民被逐出市中心的进程。[8] 我们也致力于建设更健康、更绿色、更公平、更安全的公共空间,以促进社会交往和地方经济;其中包括超级街区(Superblocks)和绿色枢纽(green hubs),它们旨在把目前由私人机动车占用的部分空间重新交还市民。[9] 此外,我们成立了首家市政公有的绿色能源企业巴塞罗那能源公司(Barcelona Energia),并面向资源较少者推出免费的市政牙科服务。[10][11]
不过,若说有一项变化尤其显著,那就是市政府与居民之间建立了更为密切的关系:新的参与形式使居民能够介入城市的主要决策。为此,我们通过了一部新的市民参与条例(municipal regulation on participation),但它后来被加泰罗尼亚高等法院(High Court of Justice of Catalonia)宣告无效。该条例原本允许居民发起公民倡议,其中包括将城市供水再市政化(remunicipalisation)的倡议;这对当时的供水企业构成重大威胁,因而遭到诉诸法院的挑战。[12]
我们还通过自由软件平台Decidim.Barcelona(加泰罗尼亚语意为「我们决定·巴塞罗那」)推动了所谓电子民主(e-democracy)。[13] 这一平台不仅向居民开放,也与其他城市和制度机构共享;它既被用于共同制定我们的竞选纲领,也让城市居民对市级与区级行动计划(Municipal and District Action Plan)中的各项行动确定优先次序。巴塞罗那首次参与式预算(participatory budgeting)同样通过这一平台进行:居民提交了数百个项目,并在多轮投票中直接决定2022年市政预算中3000万欧元投资的用途。[14]

Decidim.Barcelona 平台上的社区议事页面。居民可通过线上平台参与社区会议、提交公共提案、讨论参与式预算项目,并追踪政府采纳与实施情况,体现了巴塞罗那数字参与式民主的制度化实践。 图片来源:Decidim.Barcelona 官方平台。
我们没有忘记自己从何而来
我们2015年的另一句竞选口号是:「我们永远不会忘记自己从何而来。」对我们而言,制度机构是一种工具,而不是目的本身。我们建立的共同派运动(Comuns,即「共同体/公地」)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它要巩固一种参与程度更高的治理形式,支持巴塞罗那市议会所采取的政治路线;还要通过维护我们与社会运动的联系,从制度内部和外部同时施加影响,并在制度之外建构我们自己的话语。[15]
在市议会之外,我们面临的一项挑战,是管理人们对于我们实际能够做什么、希望做什么的预期,因为我们不可能完成一切。另一项挑战则是我们与社会运动的关系:我们究竟是不是这些运动的一部分?无论如何,身处制度内部,我们都不能忽视运动的诉求。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却绝对必要;我们必须意识到,社会运动有时会对我们提出或实施的政策提出远为严格的要求,而且还会不断出现新的运动,需要我们认真回应。
从这个意义上说,共同巴塞罗那的许多活动者来自社区协会和各种社会运动,这有助于始终保持沟通渠道的开放。共同派在巴塞罗那几乎所有社区都设有基层大会,这一事实也有助于我们继续同不同的地方社会力量与公民社会行动者保持对话。我们还努力通过专门的空间和定期会议,在共同巴塞罗那的市议员与组织之间维持实时沟通,把日常决策同全组织关于如何实现长期变革的共同反思结合起来。
除此之外,我们还必须应对那些反对我们的媒体。这些媒体受到精英和大型经济集团控制。与此同时,针对我们最激进政策的法律行动和战略性诉讼——即法律战(lawfare)——也不计其数:其中包括针对旅游住宿特别城市规划的诉讼,以及秃鹫基金(vulture funds)对市长和部分市议员提起的诉讼,原因是后者要求这些基金向弱势家庭提供社会租赁住房(social rent)。[16]
另一个毋庸置疑的挑战,是同加泰罗尼亚社会党(Socialists’ Party of Catalonia, PSC)组成联合政府,并就城市重大议题同市议会其他党团达成广泛协议。[17] 因此,我们清楚地认识到:一方面,我们要建设一种把人民和可持续生活置于中心的城市模式;另一方面,也必须在更有可能取得多数支持的问题上达成协议。我们必须以一场场小的胜利为基础,逐步迈向那些需要获得人口多数支持的重大变革。
地方变革,全球效应
尽管地方层面的工作是我们的出发点,但从一开始,参与共同巴塞罗那的我们就确信,巴塞罗那的民主反叛不会只是一种地方现象。
我们希望巴塞罗那能够成为加泰罗尼亚、西班牙、欧洲乃至更远地区公民革命的触发点。我们与西班牙其他城市以及世界各地赢得选举、同我们相似的公民平台并肩工作,也同其他进步平台和公民平台合作,试图从下而上改变现行的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政治经济体制。
无惧城市(Fearless Cities)由此出现。它是一个非正式的全球运动,由活动者、组织、市议员和市长共同组成,致力于使民主激进化(radicalise democracy)、使政治女性主义化(feminise politics),并推动经济转型,把对人与地球的照护置于中心。[18]
第一届无惧城市大会(Fearless Cities Summit)由共同巴塞罗那于2017年组织,吸引了来自各大洲、代表一百多个市政主义组织的七百余人参加。记录这届大会的著作后来已经被译成五种语言。[19]

首届「无惧城市」国际市政主义大会现场。来自世界各地的地方政府、社会运动和社区组织代表在巴塞罗那共同讨论如何通过城市层面的民主创新、跨城市网络与地方治理实践推动社会变革。 图片来源:Fearless Cities;摄影:Sylvia Fredriksson(CC BY 2.0)。
此后,各地的市政主义平台又在布鲁塞尔、瓦尔帕莱索(Valparaíso)、纽约、华沙、贝尔格莱德和那不勒斯组织了分散化的地区性无惧城市会议,并一路延续到2021年夏季在线举行的第二届全球无惧城市大会。这一进程表明,地方变革能够产生全球效应。无论身在制度内部,还是处于行动主义一侧,我们都会继续以网络化方式共同工作,使市政主义真正成为改变世界各地人民生活的动力。[20]
作者简介
埃莱娜·塔里法·埃雷罗(Elena Tarifa Herrero,1973—),西班牙记者、传播顾问、工会组织者及女性主义活动者,出生于巴塞罗那,毕业于巴塞罗那自治大学新闻与信息科学专业。她从事新闻、企业传播、公共关系及新闻事务工作二十余年,长期关注新闻从业者的劳动权利、媒介中的性别平等、女性记者的职业处境以及传播领域的多样性问题。她曾任加泰罗尼亚记者工会理事及平等事务负责人近十年,并参与创办加泰罗尼亚首家以性别视角开展报道的通讯社「独立通讯社」(La Independent),也是「全球性别与媒体联盟欧洲网络」(GAMAG Europe)的发起者之一。在政治领域,塔里法是「共同巴塞罗那」的成员,曾任巴塞罗那奥尔塔—吉纳尔多区议员,负责女性主义与LGBTQI事务,并担任该党区议会党团副发言人。她的政治实践集中于参与式市政主义、性别平等与公民社会动员。她现任西班牙记者工会联合会(Federación de Sindicatos de Periodistas,FeSP)副总书记,负责该组织在欧洲及国际层面的代表工作;同时担任欧洲记者联合会(European Federation of Journalists,EFJ)「性别与多样性专家组」(Gender and Diversity Expert Group,GENDEG)主席,并当选欧洲记者联合会2025—2028年指导委员会候补委员。她亦担任「时间使用倡议」(Time Use Initiative)传播协调员,参与推动「时间权利」、照护公平以及地方政府时间政策。
注释
[1] 本文原载于朱莉娅·米拉莱斯-德-因佩里亚尔(Júlia Miralles-de-Imperial)主编的 Fearless Cities: Municipalist Politics in Action(《无惧城市:行动中的市政主义政治》,2022),第13—16页。
[2] 此处的「市政主义」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市政管理,而是一种把城市与地方制度视为社会运动介入、民主化国家机构及改造地方经济之战略场域的政治取向。新市政主义研究同时强调,它不应退化为封闭的地方主义,而要通过跨城市网络处理跨尺度问题。参见Bertie Russell, “Beyond the Local Trap: New Municipalism and the Rise of the Fearless Cities,” Antipode 51, no. 3 (2019): 989–1010。
[3] Barcelona en Comú的加泰罗尼亚语含义接近「共同的巴塞罗那」或「巴塞罗那共同体」,本文译作「共同巴塞罗那」。开篇口号中的「in common」既表示「共同在场」,也有意呼应组织名称中的 en Comú 以及「公地/共同体」(commons)政治;这一双关很难在中文中完全保留。该平台于2014年6月公开启动,由住房权、社区和「15-M」等运动的活动者推动,并赢得2015年巴塞罗那市政选举。参见Pablo Aragón et al., “When a Movement Becomes a Party: The 2015 Barcelona City Council Election,” 2015;Barcelona en Comú官方资料。
[4] PAH成立于2009年2月的巴塞罗那,是一个围绕住房权、抵押贷款债务与反驱逐行动形成的非党派基层运动。其成员包括直接遭遇住房困境者以及提供声援的活动者。参见Plataforma de Afectadas por la Hipoteca, “What Is the PAH?”及 The PAH’s Green Book。
[5] 阿达·科劳·巴利亚诺(Ada Colau Ballano,1974—)曾任PAH发言人和住房权活动者,2015年成为巴塞罗那历史上首位女性市长,任职至2023年。本文写于其市长任内。参见Ada Colau, official curriculum vitae, 2022;Barcelona City Council相关资料。
[6] 共同巴塞罗那在参选前以开放讨论和线上协作方式形成政治伦理守则,常以「服从式治理」(Governing by Obeying)概括其原则。早期守则包括限制民选职位连续任期、压低代表薪酬、公开收入与议程、削减特权等要求。本文陈述的是2022年以前的制度安排;此后该组织曾修订有关条款。
[7] 巴塞罗那LGBTI中心于2019年1月19日开放,提供信息、咨询、初步支持、文化活动及组织协作空间。所谓「社会性别主流化」(gender mainstreaming),是指把性别影响评估系统地纳入各部门政策设计、执行和预算,而不把平等政策局限于单一专门部门。参见Barcelona City Council, “Four Years at the Service of LGBTIQA+ People”;Barcelona Plan for Gender Justice。
[8] PEUAT是加泰罗尼亚语 Pla Especial Urbanístic d’Allotjaments Turístics 的缩写,即针对旅游住宿设施的特别城市规划。它通过分区、许可与容量规则规制酒店、青年旅舍、旅游公寓等设施的布局和增长,旨在缓解旅游住宿扩张对居住功能和社区生活造成的压力。参见Barcelona City Council有关PEUAT的规划文件。
[9] 巴塞罗那「超级街区」通常把若干传统街区组合为一个交通单元,限制内部穿行机动车,把道路空间重新分配给步行、自行车、绿化、休憩和邻里交往。它既是交通政策,也是公共空间再分配政策。参见C40 Cities,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Superblocks Programme in Barcelona: Filling Our Streets with Life.”
[10] 巴塞罗那能源公司是服务巴塞罗那及其大都市区的公有电力销售企业,2018年开始运行,目标包括推动地方可再生能源、自发自用与能源转型。参见Barcelona Energia官方资料;Energy Cities, “Remunicipalisation of Energy Services in Barcelona.”
[11] 巴塞罗那社会牙科服务始于2018年,为处于经济和社会脆弱状态的人群免费提供基础牙科治疗。参见Agència de Salut Pública de Barcelona, “Avaluació del servei d’odontologia social”;Sílvia Brugueras et al., “Evaluation of the Barcelona Social Dentistry Service,” 2026。
[12] 加泰罗尼亚高等法院于2019年撤销巴塞罗那市议会的市民参与条例,法院认为其中有关公民咨询程序的设计不符合西班牙地方制度法所规定的国家授权要求。围绕供水再市政化的公民倡议曾收集26389个签名;作者把条例诉讼、供水企业利益和再市政化倡议连成一条政治因果链,但相关司法争议实际上涉及参与权限、咨询程序以及巴塞罗那大都市区混合所有制供水公司的合法性等多个层面。作者未点名的主要企业背景通常指Aigües de Barcelona及其私人合作方Agbar。参见西班牙司法总委员会关于该条例和Agbar案件的公告;Laia Bertran, “The Rising Tide for the Democratic Control of Water in Barcelona,” 2018。
[13] Decidim在加泰罗尼亚语中意为「让我们决定/我们决定」。它最初为巴塞罗那市政府的线上线下参与系统而开发,后来成为自由、开源的参与式民主框架,可用于提案、讨论、支持、投票、公共会议、参与式预算和政策追踪。参见Decidim官方白皮书;International Observatory on Participatory Democracy, “Decidim.Barcelona.”
[14] 巴塞罗那第一轮参与式预算最终有184项提案进入投票,39433名居民投票选出76个项目,总投资额为3000万欧元。正式投票于2021年完成,项目在随后数年实施;原文将其概括为「2022年市政预算」中的投资。参见Barcelona City Council, “Participatory Budgets to Make 76 Citizen Proposals Become Reality,” 2021。
[15]Comuns 是加泰罗尼亚语 comú 的复数形式,兼有「共同者」「共同体」和「公地」的语义,也是围绕共同巴塞罗那、加泰罗尼亚共同派等组织形成的政治空间之自称。这里的核心不是把一个运动完全转化为传统政党,而是维持社会运动、基层组织与民选机构之间的双向约束。
[16] 「法律战」指把诉讼、司法程序或法律合规机制作为政治冲突中的战略工具;该词本身带有强烈的立场性,需要结合具体案件判断。「秃鹫基金」则是对低价收购不良债务、困境资产或被查封住房并追求高额回报的投资基金的批判性称呼。本文所说的社会租赁住房,是要求大型住房持有者在驱逐弱势家庭前提供可负担租赁方案的政策背景。
[17] 加泰罗尼亚社会党是西班牙工人社会党在加泰罗尼亚的姊妹政党。2019年市政选举后,共同巴塞罗那与PSC达成联合执政协议;这种联盟使共同巴塞罗那得以继续治理,也使其必须持续处理激进纲领、议会多数和行政妥协之间的张力。
[18] 「使政治女性主义化」在无惧城市文献中不只意味着增加女性代表,还包括质疑父权式领导结构、改变组织方式,并把照护劳动和生命再生产置于政策及政治实践中心。参见 Fearless Cities: A Guide to the Global Municipalist Movement(《无惧城市:全球市政主义运动指南》,2019)导论。
[19] 首届无惧城市大会于2017年在巴塞罗那举行,超过700名参与者代表来自各大洲的一百多个市政主义组织。大会经验随后汇入共同巴塞罗那等集体编写的 Fearless Cities: A Guide to the Global Municipalist Movement(《无惧城市:全球市政主义运动指南》,New Internationalist, 2019);无惧城市官方网站称,该指南已出现五种语言版本。
[20] 2021年7月5日至10日,第二届全球无惧城市大会以线上形式举行。Fearless Cities收录的文章主要源自该届大会讨论。无惧城市网络还在纽约、华沙、布鲁塞尔、瓦尔帕莱索、那不勒斯和贝尔格莱德等地举办过地区性会议。参见Fearless Cities官方网站「About」「Summits」与Fearless Cities的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