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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迈向女性主义照护型城市:巴塞罗那案例

市政主义专题·五

正文约3500字

杰玛·塔拉法·奥尔皮内尔(Gemma Tarafa Orpinell)[1]

卡罗利娜·雷西奥·卡塞雷斯(Carolina Recio Cáceres)[2]

埃利娅·格兰(Elia Gran)[3]

文献来源:“Moving Towards the City of Care: The Case of Barcelona.” InFearless Cities: Municipalist Politics in Action(《无惧城市:行动中的市政主义政治》), edited by Júlia Miralles-de-Imperial, 91–94. Barcelona: Fundació Sentit Comú, 2022.

摘要

本文把「照护」视为维持生命与城市运转的基础劳动,并考察巴塞罗那如何将照护从家庭内部的隐形责任转化为市民权利和市政政策。文章介绍居家照护改革、「巴塞罗那照护」中心、「邻里村」计划与免费托育服务,呈现女性主义市政治理如何同时介入劳动条件、社区关系、公共空间和社会服务。

正文

照护劳动(care work)[4]对于维持生命不可或缺。2019冠状病毒病大流行(COVID-19 pandemic)[5]造成的冲击,使这一事实显得更加清楚,也具有了更强的现实分量。尽管人们的认识已经变化,照护仍未摆脱隐而不见的状态。维持人们日常生活的工作仿佛并不存在,仿佛它天然属于女性生活的一部分,因此不值得获得社会承认与经济报酬。

提供照护和接受照护尚未成为市民权利。长期以来,公共政策也没有充分把照护权视为建设社会国家(social state)的基石。

位于维拉多马特街127号的「巴塞罗那照护」中心入口。中心面向家庭照护者、家政劳动者、社会服务人员和社区组织开放。

图片来源:巴塞罗那市政府文化、教育、体育与生命历程部门官方影像档案,「2019–Barcelona Cuida–Posta en marxa servei」相册,2019年4月10日。

女性主义运动以及许多社会科学研究者一直主张,照护应处于生活的中心。那些仍被遮蔽的照护劳动维系着日常生活:人需要获得食物和基本卫生条件,需要在清洁、安全的环境中生活,也需要保持情绪与身体健康。与此同时,身边的人在生命的某些阶段会因缺少个人自主能力而需要更多照护,生命开始和临近终点时尤其如此。

新冠疫情揭示了个人和集体共同具有的脆弱性。

与生产有关的活动曾在数月内放缓,照护却从未停止。疫情紧急状态下,许多被列为一线工作者的人实际都在从事照护:医护人员直接参与疫情防护;养老机构和居家服务人员照料老人和残障人士;另一些人则照护处境脆弱的社会群体。这些职业具有明显的女性化特征。

随着学校和日间照护中心相继关闭,家庭中的照护负担进一步增加。学校停课、公共设施减少,家庭必须一边远程办公,一边承担全天候照护。女性主义关于照护的主张此时不再只是动员口号,而成为许多人不得不承受的现实,其中一些人的处境极为艰难。

2021年12月16日,巴塞罗那拉莫雷拉市立托儿所(Escola Bressol Municipal La Morera)的「邻里村」空间内,一名照护者陪伴幼儿阅读。该项目把儿童照护、家庭支持与社区资源引入居民日常使用的街区设施。

图片来源:巴塞罗那市政府文化、教育、体育与生命历程部门官方Flickr账号,图片题名「Escola Bressol Municipal La Morera」,2021年12月20日发布。

这场前所未有的危机应当成为一个契机,使照护走出长期所处的灰色地带。要让照护成为建设更公正社会的基础,就需要改革现行的照护制度和相关政策。政策必须更新,也必须获得足够资源;制度设计还应从人的整个生命历程出发,承认每个人都会需要提供照护,也会需要接受照护。

城市应当成为提出新方案的场所,使照护真正进入政策中心。

城市承载日常生活。人们每天在这里出行、交往、消费、工作,也在这里照护他人。城市因此适合重新思考照护的社会组织方式,建设更有人情味、更平等且以社区为基础的生活空间,并以相互依存(interdependence)的观念指导公共部门与社区的协同行动。

巴塞罗那:一座照护型城市

巴塞罗那[6]市政府近年来一直推动这种观念转变。我们希望巴塞罗那被视为一座照护型城市(caring city),一座服务于生命的城市。女性主义视角因此贯穿各项政策,并把生命置于优先位置。

城市规划政策正在改变城市,使市民重新占有公共空间;社会政策则把人的需要放在首位。

2017年,巴塞罗那市政府(Barcelona City Council)[7]提出《照护民主化政府措施(2017—2020)》(Mesura de govern per una democratització de la cura 2017–2020)[8],集中表达了这一取向。此后,一系列改造性措施都以此为依据,试图建立以权利为基础的新政策框架,使照护不再只属于高度不平等的私人领域。

市政府先对部分失能者照护服务作出重新设计。这些服务原本依据西班牙国家《促进个人自主与照护失能者法》(State Dependency Law)[9]和加泰罗尼亚自治区《社会服务法》(Autonomous Community Law on Social Services)[10]提供。改革的目标,是重新界定并改善巴塞罗那市政府应承担的服务,利用地方政府掌握的工具寻找可以改进之处。

市政居家照护服务(Servei d’Atenció Domiciliària, SAD)[11]的改革,是建立新型服务组织方式的第一步。新模式旨在提高使用者获得的照护质量,同时改善劳动者的工作条件和社会认可。巴塞罗那既有的其他服务也对此形成补充,例如配有服务的老年人住房。这类住房被证明是支持老年人自主生活的有效资源。

市政府还把社会创新确立为社会政策的重要方向,由此产生了几项以照护为先的方案,包括「巴塞罗那照护」中心[12]、「邻里村」社区照护计划(Vila Veïna)[13]和市政托育服务。这些计划回应了城市生活中相互交织的照护需求。

「巴塞罗那照护」中心是一座具有开创性的市政服务中心,为照护劳动者提供咨询、指导、支持和信息。它希望成为各类照护服务、项目及资源的汇合点。中心的重要项目之一,是同时为家政劳动者和需要雇用照护人员的家庭提供指导,帮助双方依照法律建立雇佣关系,使劳动者真正获得相应权利。

「巴塞罗那照护」中心内,工作人员为照护者提供信息咨询、资源转介和支持服务。

图片来源:Gemma Martí,「Barcelona cuida a las personas cuidadoras」,《La Vanguardia》网络专题,2023年3月2日。

2021年,法律咨询团队共服务1,308人,其中包括874个需要照护人员的家庭和348名家政劳动者。相关指导还促成140名家政劳动者的合同正规化;此前,她们处于非正规用工关系之中。该中心也为专业人员和各项服务的协调提供空间,并接纳能够提供团体服务和照护互助的组织。

加泰罗尼亚帕金森病协会主席、家庭照护者罗塞尔·罗热(Roser Roigé)展示巴塞罗那市政府发放的「照护者卡」。该卡为照护者提供情绪支持、法律咨询、信息服务和互助资源。

图片来源:Gemma Martí,「Barcelona cuida a las personas cuidadoras」,《先锋报》(La Vanguardia)网络专题,2023年3月2日。

巴塞罗那在2021年启动「邻里村」计划,由此向照护型城市再迈进一步。计划拟把城市划分为每个拥有一万至三万名居民的地域单元,依据邻近性组织和满足照护需求。较小的地域单元便于开展照护,也有助于在全市培育彼此照护的社区。

该计划受到「十五分钟城市」[14]模式启发,同时希望形成一种「村落」想象。最终目标是建设以邻近关系为基础的照护共同体,通过加强社区联系,使照护成为集体承担的事务,避免照护者独自面对压力。

2021年12月16日,拉莫雷拉市立托儿所「邻里村」空间内,一名照护者陪伴幼儿游戏。

图片来源:巴塞罗那市政府文化、教育、体育与生命历程部门官方Flickr账号,图片题名「Escola Bressol Municipal La Morera」,2021年12月20日发布。

按照当时的规划,至2023年,全市将设立16个「邻里村」单元,其中4个已从2021年10月起开始运行。每个单元都提供与照护历程有关的服务组合,包括介绍全市现有资源的咨询服务,为照护者提供喘息支持,例如互助空间和健康步行活动,以及面向幼儿照护的家庭空间和市政托育空间。计划还准备在公共空间中实施小规模改造,使街区从城市规划层面也成为照护空间。

另一项值得介绍的创新服务是「康西利亚」托育服务(Concilia Service)[15]。这是一项免费的课后儿童照护服务。市政项目通过回应家庭现有的托育需求,帮助人们协调工作、家庭与个人生活,主要缓解女性承担的工作生活平衡压力。

2023年5月,巴塞罗那「康西利亚」免费托育空间内,一名儿童在工作人员陪伴下参加游戏活动。该服务设于文化场馆内部,为有儿童照护责任的居民腾出参观展览、观看演出和参与文化活动的时间。

图片来源:Surtdecasa编辑部,「Tret de sortida del servei Concilia Cultura de cangur gratuït en centres culturals de Barcelona」,《Surtdecasa.cat》巴塞罗那网络版,2023年5月15日。

巴塞罗那市政府决心把城市建设为一座女性主义的照护型城市。这不是一句口号。巴塞罗那的实践表明,相关工作已经越过政策话语层面,开始通过具体改变为照护型城市奠定基础。

照护既进入城市模式的设计,也进入社会政策的持续检讨与创新。超级街区城市计划(Superblocks urban initiative)[16]使城市空间更加人本化,让行人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获得更重要的位置。

巴塞罗那波布雷诺超级街区(Poblenou Superblock)的公共空间及其使用场景。通过限制机动车通行,街区内部增加了座椅、绿化、儿童游乐设施和自行车空间,使道路兼具通行、停留与社区交往功能。

图片来源:Eve Critton,「Poblenou Superblock」,Project for Public Spaces「Public Spaces Archive」,2019年3月26日发布,2024年5月1日更新。

2023年3月25日,居民在巴塞罗那扩展区超级街区参加「体验超级街区」(Viu la Superilla)活动。活动在罗卡福特街和百年议会街举行。展示了绿色轴线改造后街道作为社区活动空间的使用方式。

图片来源:Guillem Martínez、Pablo Mena,「Festa veïnal avançada per celebrar la inauguració de la superilla de l’Eixample, encara en obres」,《Betevé》网络版,2023年3月25日。

公正而无畏的城市应当向居民提供支持和照护,使每个人都能过上有尊严且充实的生活。巴塞罗那选择了这条道路。

▼ 注释 (框内可滑动)

[1]杰玛·塔拉法·奥尔皮内尔(Gemma Tarafa Orpinell,1971—),出生于巴塞罗那,分子生物学博士,曾在耶鲁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并在庞培法布拉大学和加泰罗尼亚肿瘤研究所从事公共卫生研究。她于2015—2019年任巴塞罗那市卫生专员,2019—2023年负责卫生、老龄化与照护事务,推动「巴塞罗那照护」中心、照护者卡、市政心理服务和公共牙科等项目。相关履历见共同巴塞罗那透明度门户及其候选人资料。

[2]卡罗利娜·雷西奥·卡塞雷斯(Carolina Recio Cáceres),社会学家,毕业于巴塞罗那自治大学并获社会学博士学位。她长期参与该校劳动研究中心QUIT的研究,主要关注照护劳动及其职业化、劳动市场中的性别分化,以及工作时间与日常生活的关系。她后来进入巴塞罗那市政政治,曾在市政府卫生、老龄化与照护领域任职,并担任市议员。资料见巴塞罗那自治大学QUIT研究团队页面及巴塞罗那市政府组织资料。

[3]埃利娅·格兰(Elia Gran,完整姓名Elia Gran Loustau),记者和政治传播工作者,长期关注人权、社会运动及城市政治。她曾为 The Nation、The Indypendent、Directa 和 El Salto 等媒体撰稿,也从事广播制作。2020—2023年,她负责巴塞罗那市政府卫生、老龄化与照护部门的传播工作,后进入Sentit Comú基金会。资料见Fundació Sentit Comú团队介绍。

[4] 照护劳动(care work)包括有偿和无偿、直接和间接的照护活动,既包括儿童、老人、病人和残障人士的照护,也包括教育、医疗、家务及维持日常生活的服务。国际劳工组织指出,照护劳动可以发生在家庭、公共部门、私人机构和社区组织中,其分配与劳动条件长期存在明显的性别不平等。本文采用「照护」而非较狭窄的「护理」,以覆盖身体照料、情感支持、家务和社会再生产等内容。

[5] 2019冠状病毒病大流行(COVID-19 pandemic)由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冠状病毒2型引发。世界卫生组织于2020年3月11日宣布疫情构成全球大流行。本文写于疫情后的政策反思阶段,强调封控、学校停课和机构服务中断如何把更多无偿照护责任转移给家庭,尤其是女性。

[6] 巴塞罗那(Barcelona)是西班牙加泰罗尼亚自治区首府。2015—2023年,共同巴塞罗那执掌市政府,阿达·科劳任市长。本文所述照护政策大多形成于这一时期,并把女性主义、市政主义和地方社会政策结合起来。

[7] 巴塞罗那市政府(Barcelona City Council;加泰罗尼亚语Ajuntament de Barcelona)是巴塞罗那的地方行政与民选治理机构。英文原文使用City Council,既可指市议会,也可泛指市政府。本文涉及政策设计和公共服务执行,故依中文语境主要译为「市政府」。

[8] 《照护民主化政府措施(2017—2020)》(Mesura de govern per una democratització de la cura 2017–2020)于2017年5月通过。文件把照护民主化概括为承认照护的社会价值、推动公共责任、减少性别和阶级不平等,并改善有偿照护劳动的条件。文件由巴塞罗那市政府合作、社会与团结经济及消费专员办公室、社会权利管理部门和生命历程、女性主义与LGTBI事务部门共同推动。

[9] 原文所称国家《失能照护法》(State Dependency Law),正式名称为西班牙《2006年12月14日第39/2006号促进个人自主与照护失能者法》(Ley 39/2006, de Promoción de la Autonomía Personal y Atención a las personas en situación de dependencia)。该法建立「个人自主与失能照护体系」(Sistema para la Autonomía y Atención a la Dependencia, SAAD),把促进自主和失能照护规定为一项公民主观权利,并要求中央、自治区及地方行政机构协作实施。

[10] 原文所称自治区《社会服务法》(Autonomous Community Law on Social Services),指加泰罗尼亚《2007年10月11日第12/2007号社会服务法》(Llei 12/2007, d’11 d’octubre, de serveis socials)。该法规定加泰罗尼亚社会服务体系的基本结构,并赋予市镇和县级机构组织基础社会服务、制定地方行动计划等职责。

[11] 市政居家照护服务(Servei d’Atenció Domiciliària, SAD)向因年龄、失能、疾病或社会处境而难以独立生活的人提供居家个人照护、家务支持和生活协助。巴塞罗那自2010年代末推动以小地域团队为基础的「社会超级街区」模式,使多名专业人员共同熟悉服务对象,并按邻近性安排连续照护。该模式旨在提高稳定性和工作自主性,实际执行中也持续面对人员更换与服务连续性问题。

[12] 「巴塞罗那照护」中心(Espai Barcelona Cuida;英文常作Barcelona Care Centre)是巴塞罗那市政照护资源的综合入口,提供信息、劳动法律咨询、合同正规化支持、照护者互助及心理支持,并为家政和照护劳动者组织提供活动空间。市政府后来又以照护者卡等方式扩展其服务。这里的Cuida在加泰罗尼亚语和西班牙语中都与「照护」相关,属于项目品牌名称。

[13] 「邻里村」(Vila Veïna)是巴塞罗那2021年启动的社区照护计划。Vila在加泰罗尼亚语中意为城镇或村落,veïna意为女性邻居,也可作「邻里的」理解。计划以一万至三万居民为地域尺度,设置固定服务点,把专业照护资源、照护者支持、互助网络和公共空间微更新连接起来。首批四个单元于2021年10月运行,官方当时计划在2023年前扩展为16个单元。

[14] 「十五分钟城市」(15-minute city)由卡洛斯·莫雷诺(Carlos Moreno)在2010年代中期提出,主张居民步行或骑行十五分钟左右即可抵达日常所需的工作、教育、商业、医疗和休闲设施。该理念以邻近性、功能混合及减少长距离通勤为核心。「邻里村」借用这一空间尺度,但把照护资源和社区互助放在中心。

[15] 「康西利亚」托育服务(Concilia Service;加泰罗尼亚语常作Projecte Concilia)于2020年在巴塞罗那部分街区试行,为儿童提供免费的非上课时段照护。Concilia来自西班牙语或加泰罗尼亚语中表示「协调、兼顾」的词根,项目重点服务单亲家庭、缺少支持网络的家庭及其他时间压力较大的照护者,借此释放家长处理工作、家务、就医或休息的时间。

[16] 超级街区(Superblocks;加泰罗尼亚语Superilles)是巴塞罗那的城市规划模式。它把若干传统街区组合成较大的交通管理单元,将机动车通行集中到外围道路,内部降低车速并增加步行、绿化和社区活动空间。本文把它纳入照护型城市政策,是因为公共空间的安全、可达性和停留条件会直接影响儿童、老人、残障人士及照护者的日常生活。

校勘说明

1. 标题中的「city of care」和正文中的「caring city」均译为「照护型城市」。前者强调城市制度围绕照护重新组织,后者带有行动中城市的自我定位;中文若分别译为「照护之城」和「关怀城市」,容易造成概念割裂。2. 「care」依语境译作「照护」「照护工作」或「照护关系」;「care work」统一译作「照护劳动」。原文讨论的范围超过医疗护理,包含家务、儿童和老人照护、情感支持及社区互助,因此没有使用较窄的「护理劳动」。3. 「social state」按欧洲大陆政治与法律语境译作「社会国家」,不直接替换为「福利国家」。前者强调国家对社会权利和公共责任的制度承诺。4. 「Vila Veïna」没有稳定中文译名。正文采用解释性译名「邻里村」,同时保留加泰罗尼亚语名称。「Concilia」属于项目品牌,采用音译「康西利亚」,注释说明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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