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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雷西亚多|要么欢庆,要么战争!青年正在发明新的革命美学 2026/11/14

「正文约2000字」

作者:保罗·B·普雷西亚多(Paul B. Preciado)

文献来源:Siamotuttibeurbleupédésblancgouinesrougerenoiantifascisti.(〈我们都是北非移民后裔、蓝的、基佬、白的、女同、红的、黑人、反法西斯分子〉)Libération(《解放报》),「Interzone」(「中间地带」)专栏,2026年11月14日。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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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场革命都会发明自己的语言,创造自己的美学。我所说的美学,并不指某个艺术流派,而是涉及感官、身体、视觉和听觉的一套策略,也包括欲望与庆祝的方式。革命希望带来的世界,就通过这些方式显现出来。

这一波由高中生开启的示威,是近几十年来新自由主义民主国家内部各种异议运动所形成的抗争策略的一次最美丽、也最出人意料的汇合。它吸收并改造了艾滋病危机期间出现的「患者专家」(patients-experts)运动[1],以及「残障」(handicap)问题的政治化;世纪之交的另类全球化运动;2005年法国郊区骚乱[2],以及反对种族主义和殖民逻辑的斗争——这种殖民逻辑仍在排斥法国年轻一代遭到种族化对待的公民;跨性别女性主义(transféminisme)运动与「我也是」(#MeToo)运动、「占领」(Occupy)运动、「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运动、政治生态运动,当然还有「黄背心」(gilets jaunes)运动。

2026年10月6日,巴黎,一名蒙面的青年示威者举起写有「Z世代将获胜」的纸板标语,参加要求增加教育投入、改善学校条件的抗议。图源:Teresa Suarez/Associated Press。

贯穿所有这些运动的,则是儿童与青少年作为未来的新政治主体登场;民主代议程序却在制度上将他们排除在这一未来之外。

然而,毫无疑问,正是反对加沙种族灭绝的斗争,将这些不同的力量线索编织在一起,并激发了它们的力量,由此形成一支如今能够以异质而一致的姿态走上街头的队伍。反抗死亡政治(nécropolitique)的「活生生的身体之议会」(parlement des corps vivants)已经成形。[3]

一群随着电子节拍歌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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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示威的美学,是一场超越固定身份界线的汇合:LGBTQI+ 骄傲游行与五一劳动节游行,反抗纳赫尔(Nahel Merzouk)遇害的骚乱[4]与反退休改革示威,「星期五为未来」(Fridays for Future)气候运动与反「黑色星期五」消费运动,遭到禁止的反种族灭绝游行与「爱的大游行」(Love Parade)电音狂欢,在此相遇。Siamotuttibeurbleupédésblancgouinesrougerenoijaunesantifascisti——我们都是北非移民后裔、蓝的、基佬、白的、女同、红的、黑人、黄的、反法西斯分子![5]

工会与传统左翼那种单调、近乎军事操练的游行,如今已经让位于一场朝四面八方展开的政治节庆,警察的残暴镇压也没能阻止它。它时而是一场古典音乐会,时而是一队变装者的巡游:踩着高跟鞋的拿破仑挽着一位当地的「鲁保罗」(RuPaul)登场;一个很年轻的「蝙蝠侠」(Batman)点燃垃圾桶,坐在轮椅上的一位五十来岁「黄背心」女性则保护着他,使他免受警察侵扰。

2026年11月5日,巴黎,一座以法兰西共和国象征「玛丽安娜」为造型的大型游行装置出现在示威人群中,雕像手持一面烧焦的法国旗帜。当天的全国性罢工与游行汇集了工会、大学生及高中生,抗议工资水平、生活成本和公共服务状况。图源:Abdul Saboor/Reuters。

这群人随着电子乐节奏高唱:「我们拉屎,拉屎拉在巴尔德拉(Jordan Bardella)身上!」[6]与此同时,巴加约科(Bagayoko)投入一场即兴说唱对决。反抗在对时尚版巴士底狱(fashion-Bastille)的攻占中化作暗黑锐舞派对(dark rave),继而变成一场持续到黎明的心理城市漫游(dérive psycho-urbaine)。黑夜退去,只为给乌托邦让出位置。法国的「文化例外」,就是上街示威![7]

如果说示威在巴黎市中心演变成跨性别女性主义的游击行动和郊区式骚乱,那是因为同时起来反对马克龙与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的社会,已无法再用传统阶级斗争来刻画。形形色色的不稳定处境与压迫形式,已经突破了阶级这一界限。

排外而民粹的法西斯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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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近些年来,劳动、工资、社会保障、失业和退休这些概念本身的意义已经被彻底掏空;如今,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与生产机器人化的闯入,又使它们发生剧变。无产阶级(prolétariat)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具被逼到极限的身体。为了生存,也为了被承认为正当的政治主体,他们每天都必须抗争。他们之中有人将没有工作,有人薪酬低得可怜,打着烂透了的零工;还有个体经营者,随时听命于优步(Uber)、亚马逊(Amazon)、户户送(Deliveroo),以及家乐福(Carrefour)、Canal+、Fnac,甚至教育部、卫生部和文化部这些正在走向私有化的部门。

2026年11月5日,巴黎,在工会组织的全国性抗议中,示威者举起写有「向有钱的地方拿钱,向富人征税」的标语。抗议涉及工资、生活费用和公共服务,也得到了要求改善教育条件的学生参与。图源:Abdul Saboor/Reuters。


另一方面,让这些身体陷入不稳定处境的,除了金融主权、债务和住房政策那些赤裸裸的支配形式,还有性别暴力、性暴力与种族暴力。无产阶级已经变成了普遍化的「身体政治流氓无产阶级」(lumpen somatopolitique universel)[8]。气候变暖成为他们唯一共同面对的前景;他们走上街头发动革命,就像奔赴自己的最后一场派对。

在目前的形势下,只有「不屈法国」(La France insoumise,LFI)[9]有能力把那些在街头表达自身诉求的多种异议力量集合起来,并将它们转化为一项政府施政计划。即使这项计划称不上革命性的,它仍有可能带来变革。倘若做不到这一点,倘若受到制度性扭曲的选举机制——选民人口结构造成的不对称:所有十八岁以下的人事实上都被排除在外,而社会中最保守的阶层却获得了过度代表——促成资本主义精英与排外而民粹的法西斯主义的联盟取得胜利,那么,眼下这些示威届时便已构成对抗性集体力量组织起来的第一个、也是最具决定性的行动。未来的法西斯政权将不得不面对这些力量。

2026年11月5日,巴黎,示威队伍沿街行进,法国「团结工会联盟」(Solidaires)的巨型气球悬浮在人群上方。当天工会发起的罢工与青年教育运动共同进入街头,呈现了不同组织之间的实际汇合。图源:Abdul Saboor/Reuters。

如今,抵抗运动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我们看到了它所凝聚的社会力量有多么厚实,它的颠覆力量有多么强大;最重要的是,我们亲身感受到了身为其中一员的集体喜悦。革命就是这样。

要么社会欢庆,要么战争。欢庆万岁!

2026年11月5日,巴黎,示威者登上一处公交车站顶棚,点燃红色烟火,旁边的标语要求政府增加公共资金投入而非警力。

注释(框内可滑动)

[1]译注。「患者专家」指艾滋病危机以来患者通过自身经验、组织行动和医学知识参与研究、治疗政策与公共决策的实践。这一表述强调患者对医疗专业权威的挑战,以及患者由治疗对象转为政治行动者的过程。

[2]译注。 2005年法国郊区骚乱起于两名青少年在克利希苏布瓦(Clichy-sous-Bois)为躲避警方而进入变电设施后触电身亡,此后蔓延至多地。普雷西亚多将这段反抗警察暴力与种族化排斥的历史纳入当代青年抗议的谱系。

[3]译注。「死亡政治」通常联系阿希尔·姆本贝(Achille Mbembe)对权力决定何人能够生存、何人被置于死亡威胁之下的研究。「身体之议会」也呼应普雷西亚多为第十四届文献展(documenta 14)策划、于2016年9月在雅典启动的 TheParliamentofBodies 项目。本文把它作为多种受压迫身体在街头集结的政治意象。

[4]译注。 纳赫尔·梅尔祖克是2023年6月27日在法国楠泰尔(Nanterre)遭警察开枪射杀的17岁少年。其死亡引发法国多地的抗议与骚乱。原文仅用名字 Nahel 指代。

[5]译注。 这句话故意混用意大利语与法语俚语,并将法国三色旗的蓝、白、红夹在族裔与性少数群体的自称之间。beur 指法国北非移民后裔;pédés 与 gouines 原本分别带有对男同性恋和女同性恋的侮辱意味,在此被重新挪用;renoi 是法语 noir(黑人)的倒序俚语。正文比原题多出 jaunes(黄色的),同时呼应黄背心运动。

[6]译注。 巴尔德拉即乔丹·巴尔德拉,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RN)的代表人物。

[7]译注。dérive(漫游、漂流)呼应情境主义者以城市行走打断日常空间秩序的心理地理实践。「文化例外」(exception culturelle)则挪用法国文化政策中的惯用表达,把示威说成法国最具代表性的文化活动。

[8]译注。lumpen* 使人联想到马克思主义的「流氓无产阶级」(Lumpenproletariat),somatopolitique 则将阶级处境与身体遭受的治理和压迫联系起来。「身体政治流氓无产阶级」这一译法旨在保留词根关联。

[9]译注。「不屈法国」是法国左翼政治组织。普雷西亚多的判断具有明确的策略性:街头出现的异质抵抗力量需要转化为政府层面的政治方案;即便极右翼赢得选举,这些集体行动仍能构成未来抵抗的组织起点。

作者简介(译者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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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B·普雷西亚多(Paul B. Preciado,1970—),西班牙哲学家、作家及策展人,当代酷儿理论、跨性别研究与激进身体政治的代表人物。其研究继承福柯的生命政治理论、德勒兹与瓜塔利的欲望哲学,以及女性主义对身体和性别规范的批判,关注制药工业、医疗技术与资本主义如何共同生产现代主体。代表作包括《反性宣言》(Manifestecontra-sexuel,2000)、《睾固酮药瘾》(Testoyonqui,2008)、《色情乌托邦》(Pornotopía,2010)、《天王星上的公寓》(UnappartementsurUranus,2019)、《我是向你们说话的怪物》(Jesuisunmonstrequivousparle,2020)及《世界失调》(DysphoriaMundi,2022)。

普雷西亚多最具代表性的理论贡献是提出「药理色情资本主义」(pharmacopornographic capitalism),分析激素、药物与色情媒介如何成为资本积累和身体治理的技术。他将自身使用睾固酮的经验转化为理论实验,形成具有鲜明政治批判色彩的「自理论」(autotheory)写作。近年来,其研究进一步转向精神分析制度、殖民主义与生态危机,尝试将跨性别解放置于更广泛的社会变革进程中。2023年,他执导纪录片《千面欧兰朵》,并获得柏林电影节泰迪熊奖。2026年,其新近研究涉及间性者历史与精神分析的性别二元论。普雷西亚多在国际性别研究、当代艺术和批判理论领域具有广泛影响,受到巴特勒、哈伯斯塔姆等学者关注,但其以个人身体经验解释全球资本主义的理论方法,也因总体化倾向及对制度差异分析不足而受到批评。

普雷西亚多的中文接受呈现出「艺术传播先于学术出版」的特点。2018年,《艺术论坛》中文网刊载〈巴洛克技术父权制〉;2019年,他担任威尼斯双年展台湾馆策展人,与郑淑丽合作《3×3×6》,推动其关于数字监控与性别规训的理论进入台湾艺术界。2020年,李佳桓发表〈瘾君子、药娘与普雷西亚多〉,尝试以中国跨性别群体的身体实践检验其理论。2024年,台湾脸谱文化出版《睾固酮药瘾》中译本;2025年,周寅彰将其反性理论引入台湾文学研究。总体而言,中文学界目前主要经由福柯的生命政治与身体技术问题理解普雷西亚多,其对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国家医疗制度及集体解放的论述仍缺乏充分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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