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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泽克|MAGA在中期选举中的失败不会改变历史进程 2026/11/6

作者:斯拉沃热·齐泽克(Slavoj Žižek)

英文原题:MAGA’s Midterm Defeat Won’t Change the Course of History. 原载:《报业辛迪加》(Project Syndicate),2026年11月6日。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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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哲学家,我的职责就是给美国中期选举后那股欣喜若狂的宽慰之情扫兴。没错,乍看之下,我们都取得了胜利:唐纳德·特朗普所属的政党遭遇惨败,特朗普本人甚至接受了失败,并承诺与即将就任的民主党国会合作。许多人此前担心的宣布紧急状态或取消选举结果,都没有发生。

然而,自2016年以来,我的基本立场并未改变。那一年,我在接受采访时说过,我会投票支持特朗普。我解释说,这个人固然「令人作呕」,但他的胜利将引发一次「大觉醒」,给美国政治体制带来根本性的冲击,迫使迟迟未能发生的政治重组成为现实。我更喜欢特朗普,而非希拉里·克林顿。后者是臭名昭著的战争鹰派,与大银行有着密切联系。我作此选择,不是因为特朗普更好,而是因为可以指望他激起公众的强烈反应。

你可以想象,我的立场招来了怎样猛烈的攻击。不过,我仍然认为自己当时是对的,只是判断下得太早。

在我看来,这种长达十年的对特朗普的执迷,反映出他已被抬升为精神分析意义上的「恋物癖」(fetish)。正如拉康所指出的,即便一个戴绿帽的丈夫对妻子的指控属实(她到处乱搞),他的嫉妒仍然是病态的(pathological),因为这是他保持尊严——甚至身份认同的唯一途径。

同样,即使纳粹关于犹太人的指控属实(虽然并非如此),他们的反犹主义仍然是病态的,因为这压制了他们意识形态立场的真正原因。他们渴望相信德国社会是一个有机的血土共同体,和谐协作,因此需要一个外部入侵者来解释各种不可否认的分裂和对立。犹太人这个反犹形象承担了所有这些敌意,成为反犹主义者在面对赤裸裸真相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从这个意义上说,特朗普被迷恋化的形象,是自由派在面对阶级斗争现实前最后看到的东西。自由派依然对他着迷和痴迷,因为他让他们回避了阶级话题。黑格尔指出「邪恶存在于感知邪恶的目光中」非常贴切:将特朗普妖魔化的自由派目光本身就是邪恶的,因为它忽视了自身的失败,为他那种民族主义民粹主义创造了空间。

在这个背景下,对我来说,真正的恐怖秀是乔·拜登在2021年初的就职典礼。它使特朗普的第一届政府沦为一个异常——对自由民主常态的短暂中断。这一立场体现在《我们攀登的山丘》中,年轻诗人戈尔曼向在场者朗读。「因此,我们抬头看向的不是阻挡我们之间的东西,而是眼前的存在」,她低声吟唱。「我们弥合分歧,是因为我们知道,为了把未来放在首位,必须先放下分歧。」

如果「意识形态」这个词有任何含义,那就是:建制派与进步派的幻想在一个崇高的团结时刻结合在一起。沉浸在当下,许多人说服自己特朗普从未发生过。他们本该问问特朗普及其追随者从何而来。他的崛起难道不违背自由派所谓的团结吗?

如果我们想要未来,就不能搁置分歧。我们必须做相反的事:关注我们的分裂和对立,我指的不是自由派建制派与MAGA之间的「不文明的内战」(uncivil war),而是潜藏在这场冲突之下的阶级斗争。既然特朗普声称代表「我们」对抗「他们」,击败他的唯一方法就是证明他实际上正是「他们」中的一员——一个属于建制派「沼泽」的政客。

值得回想的是,在拜登的就职典礼上,有一个孤独的身影,仅仅因为坐在那里,就抢尽了风头。他是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在这场以「团结」为主题的盛会中,他显得格格不入。他并未被排除在这场聚会之外,却也无意加入其中。 

当黑格尔看见拿破仑骑马穿过耶拿时,他以为自己亲眼见到了世界精神——骑在马背上的历史。而桑德斯仅仅戴着一双硕大的连指手套坐在那里,就迅速走红网络,仿佛化身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世界精神——那是数百万普通民众心中依然怀有的怀疑。他和他们都明白,仍然需要更加激进的变革。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在特朗普最新失败后陷入狂喜。如果说有什么不同,他的跛脚鸭身份剥夺了我们的恋物癖,迫使我们专注于未来真正的斗争。我们没有可以回归的正常生活。特朗普本人是自由派共识瓦解的症状,也是左翼未能提供可行替代方案的体现。

因此,打击民粹主义的第一步,就是以批判性地审视自由主义方案的弱点。回想一下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今年1月在达沃斯发表的那篇广受赞誉的演讲。他在演讲中援引了瓦茨拉夫·哈维尔(Václav Havel)1978年的文章《无权者的权力》(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卡尼解释道,哈维尔「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共产主义制度是如何维持自身的?他的回答从一个蔬菜店主说起。每天早晨,这位店主都会在橱窗里挂上一块标语,上面写着:『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他并不相信这句话,其他人也不相信,但他依然挂出了这块标语,只为避免麻烦,表明自己的顺从,以便与周围的人相安无事。正因为每条街上的每一个店主都在做同样的事情,这套制度才能持续运转。」

正如哈维尔的蔬果商最终决定不再活在谎言中,卡尼也敦促听众拆下自己的招牌,公开否认旧世界秩序。

但哈维尔的故事与当今情况有很大不同。我们的标志已经被拆除,不是被反对体制的异见者拆除,而是被创造它的大国拆除。美国已经不再觉得自己强加于世界的秩序有什么用处。只要自由市场竞争和其他国际规则能够保障美国的特权,它们就是可以接受的;可一旦人们认为这些规则正在削弱美国的霸权,它们便会遭到抛弃。

现在的问题是,自由主义秩序之后将会出现什么?目前看来,所有摆在我们面前的替代方案似乎都在催生种种病态症候:混乱的经济战争、新形式的法西斯主义与技术封建主义(techno-feudalism)、旧式殖民主义的领土掠夺卷土重来,以及种族灭绝式的暴力。

更糟糕的是,我们历史进程的「正常」运转本身,正将我们推向灾难:生态崩溃、失去控制的机器智能,以及新的全球战争。如果这些就是我们历史的真正终点,那么即使击败特朗普,也将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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